“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移民家园2017-10-13 01:00:10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很多人以为来到了大学就不用找气受了,但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更多的憋屈,比如集体宿舍。集体宿舍已经成了今天中国年轻人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轻。

打开网络,随处可见对宿舍的抱怨和对舍友的吐槽。校园之中,寝室中的小矛盾酿成命案的也不在少数。虽然大多数人享受到室友的不杀之恩,但经过大学的四年磨炼,很多人患上了或轻或重的心理疾病。

种种痛苦的滥觞皆为集体宿舍这个万恶之源,把每个人的私人空间强制共享给陌生人的制度,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恶法。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2013年8月12日,河南。夜晚学校寝室熄灯后,还有学生借着充电台灯的光亮学习 / 视觉中国

苏联来的筒子楼

从古至今,集体宿舍都是中国办学制度中重要的一环。

汉代兴太学,斋舍就是太学的宿舍,一万多名学生在这里读书、背诵和写作。考虑到古代文人“慎独”的需求,斋舍没有修成大通铺,学生们有着相对独立的空间。

宋代,太学的宿舍条件更上一层楼。每个斋舍为独立的小三合院,内有主房和东西偏房,间或有小亭一盏。主房分上下两层,上层为楼,供学子居住研读;下层为厅,用于会客访友。

即使到了近代,大学宿舍的条件也并不恶劣。1902年颁布的《钦定大学堂章程》中规定,集体宿舍的学生应人均有576立方尺至710立方尺的生活空间。每25人就要有大型浴室和厕所各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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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燕京大学女宿舍 / iFuun

如今中国高校的集体宿舍,出现在新中国建国后。除了秉承历史传统,中国坚定不移地采用集体宿舍,大多受到“老大哥”苏联的影响。

苏联的学校牢牢贯彻集体主义概念,学校内的一栋宿舍通常能住数百至上千人。在阴暗狭长的走廊两侧,一间间宿舍整齐排布,每个四人规格的房间能塞进6-8人。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厨房,另一侧则是洗漱室和洗衣房。

建国后,中国开始了与苏联近十年的蜜月期,全面向苏联学习。高校是中国取经的重点,因为以阿尔辛杰夫为代表的861个苏联专家一口咬定中国的大学体现出半殖民地的依赖性,要彻底改革。

在1952至1953年全国性院系调整的浪潮中,大学全盘苏化。其中很重要的一项调整就是将原本分散的各个学校搬迁合并,确保一个行政区域中有至少一所大学。因此,大量师生涌到了原本规模较小的校园。为了缓解住房紧张的问题,集体宿舍势在必行,中国的宿舍也从此向着阴暗拥挤的苏联筒子楼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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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7日,广东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在仙溪校区学生宿舍 / 视觉中国

在苏联的指导下,大学宿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的制度,形成了宿舍成员-寝室长-管理员-校方的科层结构。经过苏联的"改造“,随机分配、小空间多人口的集体宿舍传统由此进一步夯实,沿用至今。

除了制度上的影响外,苏联还主动将建筑专家和图纸送往中国,帮助中国高校建设校园。如今,这些苏联式建筑依然执行着自己的使命:北方某大学的富拉尔基老校区中,苏联人一手建起来的老宿舍还在使用;某中部地区农业大学的8号楼也是五十多年前由苏联人修的。

集体宿舍的N宗罪

中国的大学宿舍从各方面来说,都满足不了人类室内生存的基本要求。很多宿舍不仅缺乏最基本制冷、供暖设备,热水器和独立卫生间更是可望而不可即。更重要的是,大学宿舍中生活空间严重不足。

早在1999年,中国就制订了421目标,要求本科生最多4人共享一间,硕士生2人住一间,博士生独占一间。然而,截止到2017年,中国学生依然主要住4人间,南北比例分别是59.46%和63.40%。而且,还有11.9%的北方高校宿舍和5.47%的南方大学宿舍为6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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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8日,陕西咸阳,20人间大学宿舍陆续有同学搬入 / 视觉中国

“穷山恶水出刁民”,生活在条件简陋、空间不足的宿舍中,人倾向于斤斤计较,因为资源的稀缺性决定了竞争的激烈度。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伦纳德·比克曼(Leonard Bickman)发现,过于拥挤的宿舍环境是会对人的心理和社会交际能力带来不可忽视的负面影响的。在密度越高的寝室里,住户对室友的评价也越低。

再加之大学生正处在一个“疾风怒涛”时代,自身就容易激动和焦虑。集体宿舍里的共同生活,成了相互折磨的刑具。山西大学的研究者总结出引发宿舍矛盾的56宗罪,包括:不尊重他人隐私、作息不统一、爱占便宜、三观不合…等等。几乎每条“原罪”都背负着命案新闻。

2004年的马加爵事件早已给人们敲过一次警钟:一名云南大学的大学生因为打牌争执,用铁锤杀死了同寝室和隔壁寝室的四名同学。

此后,宿舍命案并未停止。2013年,复旦大学研究生林森浩给室友黄洋投毒,致其死亡;2016年,四川师范大学大一学生芦海清因为在寝室唱歌被室友杀害,死时尸首分离,全身50多处刀伤;2017年,南方医科大学刘某因寝室矛盾,拿刀捅伤室友及隔壁同学,其中一人重伤不治死亡。

连年不断的寝室杀人事件,导致网络上一度有流行语自嘲“感谢室友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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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3月17日凌晨2时,杀人嫌疑犯马加爵被押回昆明。马加爵所在宿舍楼已经恢复平静,但“317寝室”仍让人望而却步 / 视觉中国

强制让几个互看不顺眼的人生活四年,是大学宿舍摧残人性的根源,对心理健康和个人成长带来负面影响。国家教委调查发现:20%-23%的大学生患有心理疾病;陈青萍教授进一步指出,造成大学生心理疾病的原因中,35%与宿舍条件和舍友关系相关,且后者独占30%。

也许有人认为生活在集体中热闹,心理疾病更少,但考虑到不融洽的舍友关系,拥挤的宿舍反而给人带来了更多烦恼。西南交通大学调查发现:68%的学生认为室友间漠不关心,66%的学生认为宿舍中人际关系并不融洽,57%的学生表示宿舍中有个“一生之敌”。

在宿舍呆的时间越长,心理问题越严重。在单因素方差分析中,在宿舍时间超过3小时的人抑郁指数大于2小时以下者;心理健康水平随着时间的增长而降低。每天在宿舍内呆6个小时以上者,问题值达到了141,行走在奔溃的边缘。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2016年11月21日,辽宁省沈阳市,沈阳农业大学寝室 / 视觉中国

抛开心理疾病的因素不考虑,在宿舍花费的时间越久,你就越容易被室友同化,偏离自己的发展道路。每天与舍友相处3-6小时以上的,在群体认知、言语沟通和共享行为这三个维度上的拟合水平,明显高于1-3小时的。和舍友的关系越紧密,同化效应越明显。

所以,如果室友都是学霸,你也有可能会拿国奖去保研;如果室友都不求上进,你也很容易变成学渣。2005年,Ralph Stinebrickner发现室友过于热衷电子游戏,会影响同寝室学生的成绩。

次年, Ralph Stinebrickner又在美国顶尖的伯利亚文理学院对学生们第一学期的GPA展开调查,发现学生们在高中时期的成绩各不相同,但在宿舍中生活半年后,大学里的成绩近乎完全拟合。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2015年11月27日,贵州贵阳,在贵阳市几所大学拍摄的学生寝室文化 / 视觉中国

萨特在《禁闭》中营造了相互猜忌、敌视又渴望交心的氛围,没什么能比硬件软件双不达标的大学宿舍更适合演绎这部名剧。经过四年的相互熬煎,饱经折磨的灵魂终于释放。有些痛苦没等到毕业就终结,但拉幕的却是凶杀和投毒。

集体宿舍永留存

就在国内学子在集体宿舍中惨叫连连时,国外的学生正在公寓式宿舍中的独立房间怡然自得。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宿舍都是单人间,面积虽然不大,但一个人绝对够用。空调、床、桌子、书架等学生生活必不可少的家具一应俱全。房间之外,是六人共享的卫生间。每栋楼中有一个大厅,其中设施完备,方便学生在其中娱乐和自习。

欧美国家的宿舍则大多是都双人间和单人间,数个房间组成一个大套间。按照套间的规模分配厨房、卫生间以及起居室等生活空间。中国人所熟知的哈佛、剑桥等名校中皆是如此,很少见到四人甚至四人以上的混居房间。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哈佛大学新生宿舍 / blogs.harvard.edu

即便住不到单人间,也不用太担心室友不合。申请宿舍前,学生可以上报自己的爱好和生活习惯,校方会分配差异不大的学生来。比如说,夜猫子一般不会和早睡早起的人安排到一个双人间中。

但尽管中国的大学宿舍被绝大多数住过的人唾骂,可以肯定,摧残人性的集体宿舍在可预见的未来中不会消失。

首先,学校的经费注定了集体宿舍的全面倒掉并不现实。

中国的教育经费分配极不平衡,大多数学校没钱彻底修整大学宿舍。目前全国有2246所高等院校,在2009-2013这五年间,共拨款2647亿元,其中数量上占5%的211+985高校获得了72%的经费。而在这些被政府偏爱的大学中,经费划拨也有厚此薄彼之嫌。2016年,教育部为清华大学批准了182.17亿元的经费,中国政法大学却只有9.91亿元,重点之外的大学拨款更是寥寥。

有限的经费要投入到科研、工资、设备等项目上,等轮到学生宿舍时,已经所剩无几。有时候,校方为了“把钢用在刀刃上”,还会主动把用于住宿的经费挪用到其他方面。如此一来,中国学生还怎么奢望摆脱集体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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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6日,中央民族大学的入学新生正在整理床铺 / 视觉中国

其次,中国的大学是学生住宿市场中的托拉斯,有着绝对的垄断地位。这一点与西方的大学与周边租房市场形成竞争的局面完全不同。

早在2004年,政府就出台了《教育部关于切实加强高校学生住宿管理的通知》,明令禁止高校学生在校外租房居住。后来虽然教育部放宽了一刀切的禁令,也依然对在外租房做出了诸多限制——想要出去住?没问题,先找领导ABCD把这堆文件签了。

不过,学校住宿也有便宜这一优点:93.23%的宿舍年房租小于1500元。学生们想到用一个月的房租就能在学校凑合一年时,打破学校垄断的决心就弱了不少。

“大学四年,我被室友逼疯了”

2016年08月12日,北京,进入暑期,随着大部分学生离校,各高校纷纷唱起了“空城计”,这也让一些空置的学生宿舍成了“香饽饽”。许多高校的学生在暑期都做起了出租床位的生意,其要价大体在月租750元至1000元不等。有人租,也有大把的人租,为了省点钱,有许多考研党、职场新人抢租宿舍。同样,这样的床位也受到了一些9月即将入学学生的欢迎 / 视觉中国

最后,一大批管理者和有能力改变现状的人秉持学生就该多吃苦的态度,拒绝为推倒集体宿舍添一份力,反而为高墙添一块砖。

每年的六至九月,媒体上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一场意义为零的辩论:高校宿舍该不该装空调。类似的问题还有该不该开放单人宿舍,该不该装热水器,该不该取消军训……任何当代人的回答都会是该该该,但很多经历过建国初三十年的老一辈们——正好坐到了教育体系的管理层——抱着自己遭受过的苦难不放,执意要让出生在正常环境中的年轻人再次体味,还美其名曰“忆苦思甜”、“锻炼吃苦精神”。

不过,这种锻炼也不能说是没有用的,毕竟只有经过集体宿舍的洗礼,大学生毕业后才能安心搬进群租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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